这一年最后几天,王姐找我签字,申请把那口用了五年的蒸饭车换了。我看了眼报价单,三千八。签字的时候突然想起年初我干的那件蠢事——把厨房预算砍了20%,自以为这叫“降本增效”。
现在看,那是我今年犯的最贵的错误。
年初那会儿账上紧,我看厨房支出翻了三倍,肉疼。找王姐谈话,我说得挺官方:“咱们共渡难关,想办法优化优化。”王姐问怎么优化,我说少买点进口水果,盒饭标准降两档。她当时没说啥,点了点头。
两周后我发现不对。晚上十点我回公司拿东西,研发区灯全亮着,桌上堆的不是王姐做的夜宵,是饿了么袋子。垃圾桶里五六盒方便面,其中一个泡涨了没吃完,黏在盒底。第二天我问行政最近加班餐谁订的,行政说没人订,大家自己叫外卖,公司不给报了。
我又去找王姐。她把账本摊开给我看:砍完预算以后,人均一餐七块钱,七块钱在现在的北京能买啥?“我每天去早市挑最次的菜,回来摘俩小时,摘完也就将将能吃。孩子们嘴里不说,肚子不答应啊。”
我那时候还嘴硬,说大家克服克服。
真正让我醒过来的,是四月底有个后端工程师要走。我问他为什么,待遇不满意?他摇头。问了好久,他说了句:“哥,我不是矫情,但我每天最怕的就是晚上九点多,饿了,不知道能吃什么。办公室那泡面我吃伤了。”
那晚我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。我算了一笔账:厨房一年开销二十万出头,省两万能省出啥?省出一个工程师的离职成本够厨房跑三年。这账怎么算怎么亏。第二天我把预算调回来,还多加了五万。跟王姐说,对不起,我脑子进水了。
这是我学到的第一课:别他妈把后勤当成本中心。你省的那点菜钱,最后都得从人的心力上找补回来。
第二个让我醒过来的,是七月份那次产品复盘会。
新产品上线数据很差,会议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。运营和产品互相甩锅,我在那儿端着架子想怎么收场。王姐推门进来,端着一盘蛋挞,刚出炉的,烫手。她放桌上,啥也没说,走了。
有个产品经理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忽然说:“这酥皮,得熬猪油熬三四个小时吧。”
没人接话,但气氛松了一下。后来不知道谁开始聊家里小时候的味道,聊着聊着就聊回产品上——咱们能不能让用户也尝到这种“熬出来的味儿”?那天没出啥决议,但会议结束的时候,大家没那么丧了。
我后来老想这事儿。我准备了半小时的讲话稿,什么“坚持长期主义”、“把心沉下去”,没一句顶用。一盘蛋挞,把我所有话都说完了。王姐根本不关心我们的KPI,她只知道这群人累了、蔫了,得吃点热乎的。就这么简单。
我那时候才明白,厨房不是厨房,是我们这个团队的“回血点”。王姐也不是炊事员,她是我们所有人情绪的定盘星。
第三件事发生在上个月。一个大客户因为交付延迟拍了桌子,我正在电话里给人赔不是,王姐又来找我,说想搞“周四特色菜”,能不能批点预算买点好肉。
换以前我肯定让她走采购流程。那天我挂了电话,忽然问她:“王姐,你天天做这些,图啥?”
她愣了下,说:“图个心安呗。你们在外头受气、挨骂,回来能吃口热乎的爱吃的,我心里踏实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不管外面多难,回来有口热饭等着。”
我鼻子酸了一下。
这他妈才是真话。我天天跟团队讲愿景讲使命,讲得自己都快信了。王姐一句话,把底牌全掀了:人这辈子,不就图个“回去有口热饭”吗?
今年踩了这么多坑,最深的一个体会是:创业公司最硬的底牌,不是你账上趴着多少钱,是你的人累了一天、被人怼了一天,回来还能不能吃上一口顺心的饭。饭顺心了,心就顺了。心顺了,那些破事儿就都不是事儿。
明年我打算干两件事。第一,厨房预算再翻一倍,不叫“福利费”,改叫“研发投入”。第二,让王姐每个月来参加一次我们的管理层例会。不用她发言,就坐那儿听听我们在吵什么、在焦虑什么。听完了,她知道下周该做点啥给我们补补。
我一直觉得管理是门大学问,模型、方法论、复盘框架,样样都得懂。王姐教我的就一句:把人当人看。
就这一句,够我学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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