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干下来,最大的感受就一个字:熬。开春那波甲流刚摁下去,秋冬季支原体肺炎又起来了,病人一拨接一拨,跟赶集似的。我们这行当,说好听点是白衣天使,说白了就是个设备维修工,病人的肺管子堵了、喘了、咳了,你就得想辙给通开、修好。坐下来把这三百多天的活儿捋一遍,把那些走弯路的教训和确实管用的招儿记下来,明年再干心里能有底。
一、把三伏贴当精密仪器搞,还真管用了
前些年三伏贴,年年有投诉。不是贴起泡了,就是一点反应没有,病人骂我们糊弄事。其实我们也冤,药饼子捏得大的大小的小,贴敷时间全靠护士口头嘱咐,病人出门就忘。今年我跟护士长杠上了,我说必须定个死规矩。
护士长一开始不乐意,说干了几十年中医,贴个膏药还搞成流水线了?我没跟她废话,直接拿了游标卡尺去卡她们捏的药饼。好家伙,大的像饺子,小的像花生,搁谁身上效果能一样?我把皮温仪往桌上一拍,咱也别吵,实测说话。连着测了一礼拜,发现1.5厘米直径、0.5厘米厚度的药饼,贴在肺俞穴上,45分钟时皮下温度上升最平稳,渗透效果最好,起泡率也最低。数据摆在这儿,护士长没话说了。
我们就把这个定成了硬杠杠:白芥子、细辛这些药材,统一打成80目细粉,鲜姜汁现调现用,模具压制,误差不超过1毫米。贴敷时间也分了档——成人2小时,老人小孩1.5小时,到点必须揭。结果呢?去年因为起泡来扯皮的七起,今年只有一起,还是老爷子自己偷偷多贴了一钟头。这事让我明白,中医要让人信服,不能光靠“祖传”俩字,得把工艺标准抠细了,拿数据说话。
二、那个差点让我失眠的老爷子
九月份收了个肺炎后遗症的老爷子,社区医院住了十天,抗生素打够了,烧退了,胸片阴影也吸收了大半,就是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来的时候,家属说老爷子三天没合眼了,人烦躁得不行,坐也不是躺也不是。
按说肺炎后期,气阴两伤,沙参麦冬汤是正路子。我开了两剂,心里还挺有底。结果第三天一早,家属电话就打过来了,说老爷子喝了药,咳得更凶了,胸闷气短,非说我们开错药了。挂了电话我头皮都发麻,在办公室来回转圈,把《温病条辨》从头翻到尾,又给一个搞温病的老同学打电话扯了半个钟头。
后来静下心重新看舌脉,舌质干红没错,但舌苔根部腻着一层淡黄,脉象细数里带着弦滑。这才琢磨过味儿来——这不是单纯阴虚,是外感虽然退了,但余邪跟痰瘀搅和在一起,把肺络给堵死了。光浇水没用,得先开门驱邪。我在养阴药里加了升降散,去了大黄换成栀子,重点不在通便,在宣散郁热。又亲自给他后背刮了痧,肺俞、膈俞那块,刮出来紫黑的痧,看着都瘆人。
当天夜里十一点,我心里不踏实,又给家属发信息问情况。家属说老爷子刚咳出一大口黄黏痰,已经睡着了。第二天查房,老爷子精神头明显不一样,握着我的手说“总算活过来了”。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体会到,什么叫“透热转气”,什么叫“给邪以出路”。书本上的理论是一回事,真把病人从悬崖边拉回来,那是另一回事。
三、用数据逼着自己说实话
中医老被人说是慢郎中,其实我倒觉得,慢不怕,怕的是说不清到底有没有效。今年我们科引进了呼出气一氧化氮检测,这玩意儿帮我捅破了一层窗户纸。
有个咳嗽变异性哮喘的孩子,咳了俩月,用苏黄止咳胶囊加减,孩子妈妈反馈说好多了,晚上不咳了。按说可以收工了。我顺手让他吹了个气,结果FeNO值还在50ppb,气道炎症根本没消停。我跟孩子妈妈解释,现在看着不咳了,那是用药压着的,再过个把月还得犯。
坚持又治了一个月,同时配合穴位埋线,在定喘、足三里埋线持续刺激。再测,降到25ppb以下,这才敢说治到位了。后来随访半年,确实没复发。这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现在不管病人说“好多了”还是“没事了”,我都得用数据再过一遍筛子。指标没达标,症状消失也不能停药。这个习惯帮我挡住了不少回头客。
四、带徒弟,就得让他摔跟头
今年带了两个规培生,理论一套一套的,一上手就懵。我给他们定了个死规矩:每个病人必须画病程图,哪天用的什么方,哪天症状变了,为什么换药,换完药舌苔脉象什么反应,全记下来。我说你们就当自己是设备维护工,这是维修日志。
有个学生管了个慢阻肺急性加重的病人,用了三子养亲汤合二陈汤,痰确实少了,但病人反而更气短了。学生急得不行来问我,我让他翻日志,翻到上周的记录才发现,病人舌苔从厚腻转成薄净,脉象从滑转细。这是痰浊已经去了,气阴暴露出亏虚了。赶紧调整为生脉散合补肺汤,三天后气短改善。
事后我跟他说,这跤摔得值,比上十堂大课都管用。写日志不是为了给我看,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底,万一走偏了,还能顺着脚印找回来。
五、让人头疼的事儿,才真是事儿
今年最大的跟头栽在中药颗粒剂上。有个老病号,慢阻肺稳定期,一直用小青龙汤加减维持,挺好的。十一月份复诊,还是那个方子,回去喝了三天,跑回来说没效果,咳得比之前还重。我心想坏了,是不是辨证出岔子了?重新问诊把脉,舌脉跟之前没大变化啊。后来无意间打开两袋药,一袋是夏天开的,一袋是新开的,冲出来一看,颜色明显不一样,溶解度也差很多。
我专门查了文献,又咨询了药剂科,推测是辅料比例或者提取工艺受季节湿度影响有波动。但这事儿让我心里特别没底——咱们临床再怎么精雕细琢,要是弹药本身就不稳定,这仗怎么打?明年我打算自己建个台账,把每批次进的药留样拍照,注明颜色、溶解度、口感,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停用上报。这事儿药剂科不一定管,厂家不一定认,但我这一亩三分地,得自己把篱笆扎紧了。
六、明年就这么干
年底了,手里还压着几包颜色不一样的小青龙汤。明年能不能把颗粒剂这个坑填上,我心里也没底。但活儿总得干,问题总得碰。先把台账建起来,让科里大夫都用同一批号的药,万一有反应,至少能第一时间锁定是不是弹药出了问题。
这一年下来,最大的收获不是治好了多少人,是被多少个“差点出事”吓醒过,又是怎么爬出来的。病历本越翻越厚,胆子却越干越小。这大概就是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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