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刚入职时写的第一份教案，密密麻麻的批注里，有一行红笔字至今扎眼：“学生听不懂的时候，别重复，换条路。”那是带我的老教师写的。九个月过去，这行字下面，我自己又添了一句：“换路之前，先蹲下来看看他的鞋。”
试用期最后一天，我想把这九个月里几次“换路”的经过，原原本本记下来。
去年十月，我栽过一个跟头。
七年级（3）班的英语课，后排靠窗那四个男生，从第一周就开始“躺平”。我试过很多招：路过他们身边时提高音量、讲个跟课文有关的笑话、突然点名提问。效果最好的那一次，叫起来那个站了五秒，说了句“老师，我没听”，全班哄笑，他坐下继续睡。
那周周测成绩出来，四个人的英语分数加起来没及格。
周五放学我堵住他们班主任，翻出上学期的成绩单和日常记录本。语文都在及格线以上，数学有两个还能考七十多。不是学不动。我把他们几个叫到办公室，问怎么想的。沉默半天，其中一个蹦出一句：“英语课像听天书，从初一第一节就没听懂过，后面全是坐牢。”
这话让我愣了几秒。他说的是事实。我按教学大纲走，他们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。
周一我换了个讲法。那节课的内容是现在进行时，全班听讲的时候，我给这四个人派了不同的活——一人一张纸，上面是从这单元课文里挑出来的二十个最基础的名词和动词，旁边配了简笔画。任务是：这节课，把这几张图跟单词对上号，下课前来找我读一遍。
第一个来的是平时话最多的那个男孩，推开门，站在门口把纸递给我，眼睛看着别处。他读了八个，对了三个。我让他把对的圈出来，明天早读再来读错的。他嗯了一声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。
第二周英语课，四个人没趴下。第三周的小测验，他们用二十分钟把卷子上能认的词全圈了出来，有两个还试着写了作文——全是单词堆砌，语法全错，但写了。
那天下课我在办公室记了一笔：从接手到现在，七周，四个人听写平均正确率从9%涨到52%。但旁边又记了一行：还有两个人，这周有四天没来过关。接下来得换种方式盯。
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，是我作为教务干事帮着张罗的。本来想的是家校合力抓一抓，结果一开始就偏了。
数学老师刚说完作业情况，一个家长拍了桌子：“天天写到十一点，孩子快熬废了！”旁边几个立刻跟上，七嘴八舌。数学老师脸涨得通红，说班里一半孩子五十分钟能写完。
我在旁边站着，眼看要吵起来，硬着头皮上去救场。
“各位，别急。咱们先看个东西。”我把电脑连上投影，放出一张表——那是开学以来我让学生每天记的作业时间记录，全班四十二个人，语数英三科，每天几点开始几点结束，一条条列着。
我指着数学那一栏：“大家看，数学作业全班平均用时五十三分钟。但是——”我把鼠标往下拖，“这十三个孩子，每天数学都要写一个半小时以上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“再看他们语文和英语的时间。”我把三列并在一起，“这十三个人，每科都超时。不是数学作业多，是写到数学的时候已经累了，还是说——”我顿了顿，“有些地方卡住了，翻不过去。”
有个家长接话：“我家那个就是磨蹭。”
“那咱们今天就不吵作业多不多了，”我说，“这十三个孩子，家长待会儿留一下，咱们把卡住的地方找出来，一人领一份基础练习回去，下个月咱们再对数据。”
散会后，那十三位家长围着我，没人再拍桌子。
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：家长会别只带分数，带过程。把情绪翻译成数据，把指责翻译成问题。
兼任教务干事这半年，我有机会看到全校的成绩分布。上学期期中分析，八年级一个班的英语平均分连续两次碾压别人，高了将近八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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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听了三节课。
那个老师没什么花哨的招，就一件事做得扎实：每节课前五分钟，雷打不动听写——但听的不是这周的，是上周的、上上周的、单元测试里错得最多的那些词。她说这叫“滚动复现”，不让你忘。
我回来翻自己的教案，发现每次讲完新课，后面跟着复习，但复习完了就完了，没再回来过。学生边学边忘，我边讲边气。
从第二周开始，我在班里照搬了这个法子。每天早读前五分钟，听写。但不是全听，是听每个学生上周错的那几个。过关的划掉，不过关的明天继续。
有个女生连续五天听写同一个词都错，第六天我换了个方式：没让她写，让她站到我跟前，把那个词的拼读规则讲一遍，再组个句子说出来。她说对了，我说行，过了。
期末两个班的及格率涨了十二个点。我知道不全是因为这个法子，但这个法子让我明白一件事：好方法不怕简单，就怕不做透。
开学的时候我试着在年级组里推这个做法，发了表格，讲了操作。现在回头查数据，六个班只有三个坚持下来了。另外三个班的老师说，太麻烦，没时间。我没再催。但我记了一笔：想推一件事，光说有用不行，得帮他们把时间腾出来。这是下学期要想办法的事。
九个月，说长不长。那四个后排男生，现在有两个能跟上课堂进度了，还有两个，单词还是会忘，但至少每节课都抬着头。家长会那天拍桌子的那位爸爸，后来在校门口碰见，塞给我一盒酸奶，说孩子回家说英语课能听懂了。
说实话，这些时刻，比任何数据都管用。
明天转正。下周还得找那两个单词老忘的孩子谈话。这一次，我想先不问他们为什么不背，而是问问他们，什么时候背记得住，是早上还是睡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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