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病区收了412个病人,比去年多了43个,平均住院日反而从8.3天压到了6.9天。这个数字不是我盯着电脑看出来的,是每天早交班念数字念出来的。数字背后有故事,今天挑几件说说。
先说临床路径的事。前几年我们为了达标,路径执行率冲到95%以上,代价是啥?腰痛病人进来,不管有没有寒湿证,先贴上两贴膏药再说。有个病人投诉我记忆很深,他说医生我舌苔黄厚得跟地毯似的,你还给我贴温经散寒的膏药,这不是火上浇油吗?我哑口无言。今年我们改了,把路径里的中医治疗项目全部改成“勾选式”,主治医师必须手写理由才能执行。有个年轻医生跑来问我:主任,我不贴膏药,病人觉得我在偷懒怎么办?我说你问他一句“舌头伸出来我看看”,然后指着苔告诉他你看这黄的,再贴就上火了,病人不但不投诉,反而觉得你认真。今年贴敷过敏的投诉从5起降到1起,不是贴得少了,是贴得准了。
眩晕病人那块我今年下了点功夫。高血压吃中药,以前都是早一晚一,跟吃饭似的。今年做了20多例动态血压监测,发现不少病人下午三四点血压偷偷往上蹿,晚饭前又掉下来。有个姓陈的退休工人,门诊调了三年血压,换来五个方子,还是晕。住院监测第三天我指着曲线跟他说,老陈你看,你每天下午这会儿头顶是不是发紧?他一拍大腿说对对对,跟天气预报似的。我们把补肾方的服用时间挪到下午三点,配合耳尖放血——不是天天放,是血压超过160才放。出院后他来复诊,说头不胀了,夜里起夜也少了。后来我在科里定了个土规矩:但凡血压控制不好的,先背24小时监测仪,别急着换方子。这事儿让我琢磨出一个道理——有时候不是方子不对,是吃药的时间不对。
输液那块今年也折腾了一下。护士长年初跟我抱怨,说咱们那些中药针剂,打完接着打奥美拉唑,管路里老是起雾。我查了配伍禁忌表,两样东西没写打架,可那层雾看着膈应。我跟住院医说,以后不管开什么中药针剂,后面必须跟一组盐水冲管,或者中间塞一袋糖水。刚开始护士嫌麻烦,有医生开了灯盏细辛接着就开奥美拉唑,护士一看冲管时间不够,打电话骂到办公室来。我们连着扣了三个月的质控分,现在没人敢忘了。效果呢?今年全院输液反应通报了四次,咱科一次没摊上。
说个差点出事的。七月份收了个失眠的女病人,五十出头,瘦,眼眶发青。她拿了一摞方子给我看,全是酸枣仁汤打底,吃了小半年,睡着的时候少,瞪眼的时候多。轮转的小周问了一句:您晚上躺下腿有没有说不出的难受?蚂蚁爬似的?病人愣了,说有啊,好几年了,我一直以为是失眠闹的。我们几个老大夫当时就对视了一眼——这不是不寐,这是血痹,是西医说的不宁腿综合征。马上停了安神那套,换成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四妙散,三天后病人跑来跟我说,腿不闹腾了,能睡四个钟头了。这事儿让我后怕。如果那天小周没多嘴,如果我也跟着套路走,这个病人还得吃多少冤枉药?现在查房我老跟年轻人说,别光盯着主诉问,多问一句“还有哪儿不舒服”,有时候答案藏在那句话里。
再讲一个让我后怕了半宿的事。那是个周六晚上,下雨,急诊收了个急性胰腺炎的外地游客,一个人来的,没家属。按规矩得插胃管、禁食水、上胃肠减压。可那人一听插管,直接从床上弹起来,脸都白了,说宁死不插。值班医生给我打电话,我问了三个问题:肚子按着硬不硬?体温多少?血象多少?答:不硬,37度2,血象一万二。我说先别插,等我过来。我到的时候那人在楼道里坐着,捂着肚子喘粗气。我看他舌苔,黄厚得腻手,脉滑数,但肚子还能按。我跟他说,管子今天不插,但你得听我的,从现在开始一滴水不许喝,我给你灌肠。用了大承气汤加减,保留灌肠,一天两次,加上足三里打胃复安。那天晚上我其实没怎么睡,半夜两点去病房看了他两次,怕他腹膜炎。第二天早上六点,护士打电话说拉了,排气了,肚子软了。第三天他就能喝米汤了。出院的时候他写了封感谢信,我收着没贴出去。不是不想贴,是那晚的后怕到现在还记得——万一我判断错了,万一他穿孔了,我这辈子就交代了。所以我现在遇到类似情况,脑子里永远绷着一根弦:先用中医稳住,但随时准备转西医。
今年还有一件事让我想了很多。有个慢阻肺的病人,住院一周控制得很好,准备出院那天家属问:大夫,这两天不喘了,那个雾化药是不是可以停了?我还没开口,旁边规培生嘴快:不喘就不用吸了。我赶紧拦下来,把家属叫到办公室,讲了二十分钟,解释为什么吸入剂不能自己停,为什么要评估肺功能才能减量。后来我在科里定了条死规矩:慢病用药,特别是吸入剂、降压药、降糖药,出院减量必须主治以上亲自交代,记在病程里。这事儿看着麻烦,但今年至少避免了三四起潜在的停药风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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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明年,我想在服药时间上再抠一抠。今年那几个动态血压的案例给了我启发,中医讲子午流注,讲天人相应,落到现代医学就是时辰药理学。我打算把科里常用的几十个方子,按病种分类,研究一下什么时候吃效果最好,争取明年能把眩晕、失眠这些病的复发率再往下拉一拉。
今年的活儿干完了,有凑效的,有后怕的,也有琢磨着明年怎么改进的。写这些不是给人看,是给自己看,提醒自己明年别再踩同一个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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