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批实习生刚来的时候，说实话，我心里直打鼓。两个小姑娘，一个说话跟蚊子似的，一个倒是嗓门大，可一站上讲台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第一次听她们的课，一个把“向日葵”念成了“向日鬼”，全班哄笑，她脸涨得通红，愣在那儿半分钟没接上话；另一个倒是把教案背得滚瓜烂熟，可底下孩子做小动作她完全看不见，只管自己往下讲。我当时想，三个月，能把她们领进门吗？
最让我头疼的不是教学技巧，是她们对孩子的那种“隔膜”。她们看孩子就像看一群需要管理的对象，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那个说话小声的姑娘，叫小陈，她最怕处理纠纷。有一次两个男生为了抢一支彩笔打起来，她只会重复“别打了别打了”，然后跑来找我救火。那是一个雨后的课间，我拉着她走到走廊，让她先别急着评判，就蹲下来问那两个孩子：“你们现在谁愿意先说？”等两个人七嘴八舌说完，我让她试着复述一遍，她磕磕巴巴，漏了一大半。我说你发现没有，你根本没听进去，你脑子里只想着怎么赶紧把他们弄开。后来我们定了个规矩：以后孩子打架，先别管对错，每人拿张纸写“发生了什么”“你当时什么感觉”“你现在希望怎么样”。不会写的字用拼音。这办法笨，但管用。后来有一次，俩女孩为了一块橡皮冷战三天，小陈自己用了这招，居然让俩人和好了。她那天特别兴奋，跟我说：“老师，原来孩子自己心里都有答案，我就是个翻译官。”那一刻我知道，她开始摸到门了。
我们每周五下午都有个“吐槽会”，名义上是教学反思，实际上经常跑题。有一回聊到练习册上一道应用题，全班错了一大半。小张（那个嗓门大的）抱怨：“我都讲了三遍了，他们就是不懂！”我就让她当场给我讲一遍。她拿起题，一二三四列算式，逻辑清晰，语速飞快。讲完我问她：“你猜我刚才听懂了吗？”她一愣。我说我数学不好，你那些步骤我反应不过来。她又讲一遍，还是快。我说你能不能把我当成那个最笨的孩子？她停下来，想了想，换了个说法：把题目里的“苹果”换成“你兜里的糖”，把“班级人数”换成“咱们班的人数”。我笑了，说这回懂了。她自己也笑了，说原来不是孩子笨，是我讲得太快。后来她上课，开始有意无意地问“刚才那句我是不是说快了”，底下孩子就大声喊“是——”。课堂就这么活起来了。
数据这东西，我以前不太信，但有些变化真能看出来。三年级那个班，开学第一次单元测验，小陈带的那个小组错题订正率只有56%，她急得嘴上都起泡。我们后来搞了个笨办法：每周挑三道最典型的错题，让做对的孩子上台讲，做错的在下面听，讲完必须举手提个问题才能过关。第一周，订正率爬到68%；第四周，到了81%。有个男孩，数学从来没及格过，那次居然举手提了个问题，虽然磕磕巴巴，但小陈愣是让全班给他鼓掌。那天晚上她发微信给我：“老师，我第一次觉得，当老师真好。”我回她：“别高兴太早，下周可能又掉下去。”果然，后面又波动过。但至少她知道，这行当就是这样，起起落落，你得学会陪他们慢慢爬。
当然也有彻底搞砸的时候。有一回小张准备了一节公开课，教案改了五遍，PPT做了十几页。结果上课没十分钟，投影仪坏了。她站在那儿，脸都白了，后面四十分钟硬撑着讲完，但完全乱了套。课后她哭了一鼻子，说准备那么多全白费了。我当时没安慰她，反而问她：“如果今天没有PPT，你打算怎么讲？”她愣了。我说你有没有想过，万一停电呢？万一电脑蓝屏呢？万一孩子突然问个你没想到的问题呢？她不做声。后来我们一起重新设计这节课，从“依赖PPT”变成“依赖几张卡纸和一支粉笔”。第二次讲，她反而放松了，因为不怕意外了。她说原来最好的教案，是离了啥都能讲的教案。这话我听了特别感慨，因为我年轻时候也摔过同样的跟头。
三个月下来，这两个姑娘变化挺大。小陈最后那两周，已经敢在家长会上独立发言了；小张虽然还是大嗓门，但学会了等一等，等那个最慢的孩子举手。走的那天，她们送了我一张卡片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“谢谢老师，让我们知道，当老师不是演戏，是过日子。”我把卡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，每次看到就提醒自己：带实习生，其实也是在重新过一遍自己当徒弟的日子，那些狼狈、慌张、不知所措，都是必经的。我能做的，不过是陪她们走一段，然后在某个岔路口，指一指方向而已。
这条路还得往下走，下一个徒弟马上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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