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科里保密工作没出大事,但有两件事,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。倒不是怕处分,是怕那个后果——一个肿瘤病人的病情被他自己从PDA上看到,一个纠纷案的病历复印件被律师额外拍了照。这两件事最后都压下来了,但复盘的时候我就在想,要是当时流程再松一点,或者我再懒一点,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。
先说第一件。那个胰腺癌患者,家属要求保密,我们在系统里用“CA”替代,白板上只写床号,这是肿瘤科的常规操作。问题出在一个夜班。轮转的研究生开吉西他滨的医嘱,嫌麻烦,直接从历史模板里复制了整套方案,模板里带着“胰腺癌”的诊断。护士执行前让患者PDA签字确认,患者看到诊断栏那三个字,当场脸就白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家接到电话,赶到医院的时候,家属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堵着。我没讲大道理,先把研究生叫过来,当着家属的面,一条条核对医嘱来源,确认是复制模板导致的。然后我跟家属说,这件事我们承认操作失误,但治疗方案一直是按保护性医疗的原则在走的,诊断暴露不影响治疗本身。家属最后没闹大,但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。
第二天我找信息科,提了个需求:所有标记了“保护性医疗”的患者,在系统里任何试图显示诊断字段的操作,必须二次确认,而且确认不是点“确定”就行,必须手动输入“已核对诊断字段”这七个字。信息科的人说这样太麻烦,我说不麻烦的后果你也看到了。
同时我取消了科室白板上的所有缩写标记。原来用“CA”代指,护士交接班是快了,但风险也在这。我们改用病床号加颜色磁扣——红色代表保护性医疗,黄色代表病情沟通需谨慎,蓝色代表普通。交接班的时候,口头交代清楚,白板上不留任何文字痕迹。刚开始护士长有意见,说交接班时间长了。我没让步,让她算笔账:每天交接班多花五分钟,和出一次泄密事件花的时间精力,哪个划算?
第二个案例更隐蔽。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子,患方律师复印病历,病案室按流程给了。但律师在复印过程中,用手机拍了几页不在复印清单里的护理记录。那几页记录里,护士写了某次家属对治疗方案的情绪化质疑,措辞很激烈。这些话跟纠纷本身没关系,但如果被断章取义拿去说“院方记录家属不满”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事后我翻那条护理记录,写的人是刚轮转来的年轻护士。我把她叫过来,没批评,问她:“如果你自己是家属,看到病历里被人记了这么一句话,什么感受?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不舒服”。我说这就对了,不舒服就对了。然后我拿了那份记录,在全科护士会上当反面教材,问所有人:“这种主观情绪性的东西,该不该出现在病程记录里?”没人说话。我说答案是不该。护士的职责是记录客观体征和护理操作,不是当审判官。
从那以后,所有纠纷相关病历的复印,必须由科室质控医生全程陪同。我排了值班表,轮到谁谁去,不许推。病案室那边我也打了招呼,这种复印不给律师留空档时间,必须有人在旁边盯着。
另外,我让护士长把护理记录审核流程改了。归档前,由她本人再过一遍,但凡涉及非医疗本身的情感宣泄、家属矛盾,一律屏蔽处理。不是删改,是备注“患者隐私内容”后隐藏。这个做法有争议,有人说是不是过度干预。我说你想想那个被拍的护士记录,如果当时就屏蔽了,后面所有麻烦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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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下来,我手里经手的保密隐患预警一共11例。我大概分了一下:实习生拍照发朋友圈的5例,家属在病区大声讨论病情的3例,文书流转中诊断暴露的2例,系统权限设置不当的1例。拍照那5例,我没简单罚写检查,而是定了个规矩:所有实习生的手机,进病区前摄像头贴上防窥贴纸,带教老师每天检查。有个学生不服气,说别的科都没这么严。我说别的科我管不着,在我这里就得这样,你要是觉得被冒犯了,可以换带教老师。后来他没换,也没再犯。
说实话,这些做法都笨。加七个字的核对、贴防窥贴纸、派人陪着复印,哪个不花时间?但干这行久了就知道,医疗安全的事,聪明办法往往靠不住,笨办法才管用。你问我怎么做到“零泄密”?我不敢说零。我只是知道,哪几道防线最容易垮,也知道用什么样的具体动作去加固它。
前两天一个年轻医生问我,主任,保密工作到底该怎么做?我说你记住三件事就够了:开医嘱的时候,多看一眼诊断字段有没有暴露;床旁交代病情的时候,先拉隔帘、确认周边没人;写病程记录的时候,问自己一句,这句话写上去,对病人有没有伤害。就这三条,能做到,基本出不了大事。
我说的都是基本功,但临床干久了就知道,最容易丢的也是基本功。忙起来的时候,复制粘贴、随手拍照、大声喊名字,这些动作都快成肌肉记忆了。我们搞管理的,不是要唱高调,是要把这些快动作,一个一个掰回来。用最笨的办法,做最细的拦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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