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做总结的时候,我特意翻了一下年初记的工作笔记。那些红笔标注的、圈了又圈的页码,几乎都对应着某个让我睡不好觉的病例。487台手术,375例住院,61.2%的Ⅲ级以上手术占比,这些数字说不上多亮眼,但每个数字背后,都有一段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判断力的经历。
先说一个让我记了大半年的案例。三月份,一个2岁的小姑娘,右侧Ⅲ度唇裂术后继发鼻翼畸形。术前CT看着软骨形态还行,我按常规做了开放入路矫正,台上效果也挺好。结果术后第三天,鼻前庭黏膜瓣发紫了。虽然最后换药愈合了,但瘢痕比预期明显,影响了通气功能。那几天我反复翻手术记录,琢磨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。后来我想明白了:CT看软骨看软组织都行,但看不准血管穿支的位置。这个孩子做过一期手术,局部瘢痕粘连,血供分布早就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走行了。
从那以后,我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:所有二次手术的鼻畸形患儿,术前必须做超声多普勒穿支定位。这事儿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麻烦。超声科大夫一开始不乐意给这么小的孩子做这个,说看不清楚、耗时太长。我就自己去盯着做,把标好的穿支点画在皮肤上拍照存档,上台前再和住院医师对一遍。这个动作看起来笨,但后来17例类似病例,再没出过血运问题。我常跟年轻医生说,别光想着怎么缝得漂亮,先把血管走行摸清楚,这是地基,地基歪了上面盖再好的房子也没用。
另一个让我印象深的,是夏天那场急诊。雨后的下午,一个3岁女孩被玻璃门割伤右脸,创面从口角一直延伸到面颊,软组织呈游离状态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家长在走廊里喊“会不会留疤”。当时住院医师说先清创再联系手术室,我否了。我说先把手术室占上,再清创。这个顺序看着不起眼,但吃过亏就知道——清创清到一半,手术室说没台了,创面暴露时间越长,感染风险和二次损伤概率就越大。
手术台上,我让器械护士每15分钟报一次纱布计数和吸引器血量。不是不信任她,是这种大面积撕脱伤,止血和精细修复必须同时推进,一旦出血量超过体重的8%,就得调整策略先保命。最后手术做了2小时40分钟,出血量控制在30毫升以内。术后三个月复查,瘢痕就是一条细线,口角位置对得很好。家长送来锦旗,我收下了,但心里想的是如果当时顺序错了,结果可能完全两样。
血管瘤的用药这块,今年我们也调整了做法。去年有3例口服普萘洛尔的孩子出现心率偏慢,虽然调药后好了,但家长紧张得不行。今年我把起始剂量从常规的0.5降到0.3毫克每公斤,监测时间从2小时延长到4小时,还让家长每天记喂养后一小时的心率。有个孩子用药第三天心率掉到90以下,我让停药24小时,重新从0.2毫克开始爬坡。那几天我把手机号给了家长,让她随时发心率记录。后来家长说,其实最怕的不是药有副作用,是出了状况找不到人。
带年轻医生也是今年挺费心思的事。我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特点:特别在意缝得匀不匀,但对术前安抚不当回事。有个住院医师在手术室门口急着把孩子往里抱,孩子正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,硬拽进去之后,麻醉诱导时哭得歇斯底里,全麻药用得比平时多了一截。我跟他说,你别急着这一两分钟,蹲下来跟孩子聊聊,问他喜欢看什么动画片,说阿姨帮你把伤口变好看,咱们进去睡一觉就好了。这个时间花得值——情绪稳定了,用药量小了,术后谵妄也少了。但说实话,手术日排得满的时候,我也经常做不到。这问题我现在还没找到完美解法,只能说尽量在周转压力和医疗质量之间找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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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说遗憾,今年也有一个让我一直惦记的。一个上唇裂术后继发畸形的男孩,手术效果其实不错,但术后复查时他妈妈总是叹气,说孩子还是不愿意抬头见人。我后来才意识到,术前沟通时我只讲了功能恢复和瘢痕控制,没去了解家长的预期到底是什么。她觉得“修好”就是跟正常人一模一样,我理解的“好”是功能接近正常、瘢痕尽量隐蔽。这两个标准差了半截,再好的技术也填不平。现在我做术前谈话,会多问一句“你心里最担心的是什么”,有时候技术之外的答案,才是真正影响满意度的东西。
明年我想把瘢痕随访这块做实一点。现在的情况是拆完线就让走,两三个月后发现瘢痕增生了再来打激光,干预晚了。我打算建个微信群,拆线后就让家长进群,每两周发张照片,有苗头就早处理。这个事不复杂,就是得有人盯着。
做小儿整形这些年,越来越觉得技术只是基础。真正考验人的,是对个体差异的判断、对突发状况的应对,还有对家长心理的把握。每个孩子都是带着家人的全部期待躺上手术台的,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量不辜负这份信任。swY7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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